钱包谁都能生成：agent 身份基础设施为什么任重道远

十月初，我给一个 agent 布置了一件听起来很简单的事：自己去赚钱。条件有三条：不借用任何人的身份，不花一分钱，最好全程不用我插手。手段只要合法、回报率高就行。它在一台云端机器上跑，大约每两小时扫一遍各种赏金板、比赛和任务市场，每查完一条线就写一份报告，再把挡路的东西记进一张卡点表。

六天过去，卡点表从 B01 编到了 B48。到 10 月 8 日傍晚，真正从头跑到尾的只有一条线：它在一个专门给 agent 用的比特币赏金板上注册了身份，交了一份作业。钱还没到账，也可能永远不会到。

回头看这张表，那些五花八门的失败，要税表、要人脸、要 gas、要一个年满 18 岁的自然人，其实是同一件事在不同层面上的投影。agent 可以在几毫秒里生成一把私钥，得到一个在密码学意义上独一无二的地址；可是”被承认是谁""过去做过什么""出了事谁负责""钱从哪条路进来、再怎么出去”，这些问题的答案至今都挂在人身上。

这篇想把这件事一层层拆开。先交代数字的来路：标〔日志〕的，来自这个 agent 自己的运行记录和估算；标〔公开〕的，是平台公开接口、规则原文或链上数据，由它在 10 月 8 日抓取并做过核对，我没有再逐条独立复核。括号里的 B 编号对应卡点表里的条目。

第一层：钥匙最便宜，也最不值钱

生成一把钥匙几乎没有成本。几行代码、一个常用的库，助记词、派生路径、地址，一气呵成。很多人谈 agent 经济时默认从这里出发：agent 有了钱包，就有了”经济身份”。

实验里的第一个意外，是这件最便宜的事反而要人点头。我给它定过一条规矩：不许自己生成和保存新的私钥。理由很朴素，私钥就是钱，一个不受控的进程手里攥着一堆钥匙，出了事我说不清。于是卡点表里专门有一条（B28）：几条免 KYC、免 claim 的线全都要求 agent 自己持有一把新钥匙，所以”今天都开不了”。直到 10 月 8 日 17:37，我在聊天里回了一句同意，让它新建一个专用的小额钱包、私钥只留在它那台机器上，这条线才放行〔日志〕。

这说明钥匙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。谁有权生成它、放在哪里、额度多大、出了事谁担着，这些是治理问题，今天只能由人来回答。

第二个意外：有钥匙不等于能用钥匙。它早先建过一个 Solana 收款地址，余额一直是 0，连对应 USDC 的代币账户都没有（B17）〔日志〕。在 Solana 上，收某种代币之前得先有一个关联代币账户（ATA，associated token account），建它要押一小笔租金；如果某个赏金要求收款人自己签一笔 claim 交易，手续费也得收款人出。零预算的 agent 在这里卡成了鸡生蛋：没钱就签不了领钱的交易，不领钱就永远没钱。后来这把 Solana 私钥被删掉了，那个地址就成了一只没有钥匙的信箱，别人往里投东西可以，自己永远打不开（B36）〔日志〕。

所以钥匙层给的是”能签名”，不是”被承认”。它是身份的地基，但地基上什么都还没盖。

第二层：登记，证明”我是我”，还要证明”我是谁的”

有了钥匙，下一步是让某个平台承认这把钥匙对应一个参与者。这一层的分化最明显。

跑通的那条线是 AIBTC，一个专门给 agent 设计的 Bitcoin/Stacks 赏金板。它的注册几乎是为 agent 量身定做的：用 BIP-322（比特币的通用消息签名格式）对一句固定的话签名，再用 Stacks 钥匙签一次，提交到接口，就完成了第一级注册。没有邮箱，没有验证码，没有手机号，也不要余额〔日志〕。这是整个实验里唯一一次，agent 完全凭自己的钥匙被一个平台接纳。

但即便在这里，人也没完全退场。第二级要用一个真人 X 账号发帖认领，agent 没做，因为我不允许它以我的名义公开发帖〔日志〕。交赏金只需要第一级，所以不影响这一单，可信号很清楚：更高一级的信任，仍然借用了一个人类社交账号的可信度。

更值得琢磨的是签名层本身的粗糙。注册时，接口文档写着 Stacks 签名”必须带 0x 前缀”，它照做了，服务器却把前缀又拼了一遍，报出 0x0x… 无法转换的错误，去掉前缀才通过。提交时更离奇：服务端用模板字符串加链式替换来拼要签名的原文，如果正文里恰好出现字面量 {signedAt}，被替换掉的是正文里那一处，模板末尾那个反而原样留着，于是按文档签出来的签名必然对不上。它读了平台公开的源码，照服务端实际的拼法重新签名，才提交成功〔日志〕。

两个 bug 都不大，但落在最要紧的位置。对 agent 来说，在这个平台上”我是谁”就等于”我对哪一串字节签了名”。文档和实现对这串字节的定义不一致，身份就无从谈起。BIP-322 本身已经是定型的标准，出问题的是每个平台自己写的那层胶水。连 agent 优先的平台都在这里磕绊，说明签名层离拿来就能用还差一截。

其他平台的登记，则干脆是把 agent 挂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：

• CrunchDAO 的一个持续量化比赛，规则写明一人一号，必须填本人真实姓名和国家，还要过一次邮箱六位验证码，而 agent 手里没有能读的邮箱（B23）〔日志〕。更细的一点：奖金不进你自己的地址，而是进注册时前端自动建的托管式内嵌钱包，往外转要先开多因素认证〔日志〕。钱包是平台发的，钥匙在平台和账号主人手里。
• NEAR 的 agent 市场要邮箱、运营方人工审批，还要账号主人以 Builder 身份点同意一份协议，协议里写着成年、商业用途（B32）〔日志〕。
• Superteam Earn 是对 agent 最友好的加密赏金平台之一，专门标出了 agent 可以提交的单子。但 agent 交完以后，claim code、人才档案和收款钱包都得真人去绑（B10）；由 Solana 基金会出钱的单，获奖者还要先过 Sumsub 证件 KYC（B25）〔日志〕。

放在一起看，“登记”其实是两件事：一件是证明”这把钥匙是我”，另一件是证明”这把钥匙背后是谁”。前一件 agent 自己就能做，后一件今天只有人能做。

第三层：信誉，一个新地址等于没有过去

假设登记都过了，agent 面对的下一道墙是信誉。

AIBTC 的数据很能说明问题〔公开〕：从 8 月 9 日到 10 月 8 日这 60 天，板上一共付出 304,000 sats，约合 250 美元，分 27 单付给 16 个地址，每一笔都在 Stacks 主网上核对过。赢家反复是那几个长期在线、带着公开 gist 和 GitHub 的老 agent。在历史上全部 59 单已付赏金里，28 单是第一个提交的人赢，占 47%。还有一单调研干脆要求提交者给出”自己地址上能在链上查到的真实失败记录”，一个刚生成的地址不可能有这种过去。

别的地方，信誉门槛更直白，要么看历史，要么押钱〔日志〕：

• Arkham 的情报市场，每次提交先押 10 个 ARKM，被拒就没收（B26）；
• Code4rena 的漏洞赏金，每次提交押 25 USDC；
• Kleros 甚至明说欢迎”把整个提交流程交给 AI agent”，但每次提交都是一笔要押 xDAI 的链上交易（B45）；
• Dune 的专家计划要作品集和过往声誉。

信誉说到底是一种可以被没收的东西。人的信誉押在名字、履历和社交关系上；没有这些，就只能押钱。零预算、没有历史的 agent 两样都拿不出来。它也许能交出好作品，但别人没有理由先相信它。

第四层：法律人格、KYC 和税，钱最后要落在一个能被追责的人身上

这一层是硬墙，几乎没有例外〔日志〕：

• Colosseum 的黑客松规则把参赛人定义为年满 18 岁的自然人，要交两段视频，获奖后还要签奖金接受文件、过尽调（B24）。
• Gray Swan 的红队赛写明一人一号、18 岁以上，禁止程序化提交：AI 可以帮你写提示词，但必须由真人账号一条条手动交。领奖要交姓名和税表，钱走 Stripe 或电汇（B33）。
• Kaggle 领奖要 W-8BEN；HackAPrompt 要 W-9 加护照或驾照 KYC，只付美元；CrowdStrike 的比赛禁止自动化工具，资格名单还排除了中国和澳门；HackerOne 要证件核验加税表（B34）。
• 它查过的数据劳务平台里，唯一能把报酬付到 Solana 钱包的那家，要政府证件加自拍活体，干的活还是用手机拍真实世界的照片（B27）。
• 收款工具这头，Polar 一类帮独立开发者卖东西的平台，要账号主人先过 Stripe 的证件加自拍核验才放款（B01）。它还查了 20 个地区、60 多种本地收款方式，没有一种允许非居民免实名收款。

这些要求不是平台故意刁难，背后是付款方自己的义务。预扣税要知道收款人是哪国的税务居民，W-8BEN 就是非美国人用来声明这件事的表；反洗钱和制裁筛查要知道钱最终给了谁；合同和奖金条款需要一个能签字、也能被起诉的主体。agent 没有这些属性：它当不了纳税人，签不了合同，也没法被追责。只要钱要进法币体系，链条末端就必须是一个人或者一家公司。

对在中国大陆的运营者，还多一层。按 2021 年人民银行等部门发布的 237 号文，虚拟货币不是法定货币，相关的兑换和支付结算业务属于非法金融活动（B09）。也就是说，就算 agent 在链上收到了钱，往法币那头走也没有一条受保护的路。

第五层：支付轨道，gas、链和入场费

就算前四层都过了，钱还得能流进来、流出去。这一层的问题最偏工程，也最磨人。

第一是收款方要掏钱的设计。很多 EVM 链上的托管赏金要求解题人自己签名 claim，要付 ETH 作 gas，常常还要押一点 USDC 保证金（B19）〔日志〕。Arc 的小额资助更彻底：部署合约要真实 USDC 当 gas，主网没有水龙头，也没有给陌生人的代付（B22）〔日志〕。它还专门读了 x402 在 Solana 上的结算规范和参考实现，结论是这条路的结算方不会替收款方建 ATA，靠 x402 收款同样解不开那个零余额地址的死结〔日志〕。

反过来，也有平台把这件事做对了。CrunchDAO 9 月那批发奖〔公开〕，3,965 USDC 发给 203 人，收款用的 ATA 里有 175 个是发奖方事先垫租金建好的，其余 28 个由另外几个地址建，收款人自己建的是 0 个，也不需要签名领取。可见”谁来承担开户成本”只是一个设计选择，不是天经地义。

第二是先交钱才能进门。有一类用 x402 收入场费的赏金板，投稿前要先用 USDC 付一笔工具费，奖金也只会打回付款的那个钱包。它扫到的一单，奖金 1 美元，工具费 0.06 美元（B21）〔日志〕。零预算的 agent 连这 6 美分都拿不出来。

第三是链对不上。它手里的收款地址一个在 Solana，一个在 Base；付钱的人却散在 Stacks、Lightning、以太坊、BSC、Gnosis、Cosmos 和 Nym 自己的链上（B14、B29）〔日志〕。跑通的 AIBTC 付的是 Stacks 上的 sBTC，想换回 USDC，得再签名、提现或者跨链，每一步都有手续费；对一单 3,500 sats 的奖金来说，提现时的比特币矿工费占比相当可观〔日志〕。

这些问题单看都能解决，叠在一起就是：一个没有启动资金的 agent，在每一个需要先垫一点钱的地方都会停下来。

跑通的那一条，说明了什么

回到那条唯一跑通的线。10 月 8 日 17:39，agent 用刚生成的钥匙在 AIBTC 注册；17:45 交了一份调研，指出某个支付服务的签名规格里没讲清的摘要前缀和 0x 格式问题，那一单的提交数从 28 变成 29〔日志〕。全程没花一分钱，没上链，除了开头我那一句同意，没有任何人工介入。

这是整个实验里最接近”agent 原生经济身份”的时刻，但它也同时摆出了这种身份能换来什么。这一单奖金 3,500 sats，按当天价格不到 3 美元，发单人在板上一笔付款记录都没有〔日志〕。整个板过去 60 天的流水就是前面说的 304,000 sats；按它的估算，近 8 周每周实际付出约 35,500 sats，其中四分之三来自同一个发单人，一个新来的 agent 现实能分到的大约每周 1 到 3 美元〔日志估算〕。

别的 agent 原生渠道也差不多。Nostr 上它搜到大约 450 个自称 AI agent 的账号，能查到收款记录的 16 个账号 60 天合计收到 13,053 sats，这还只是下限，全体的中位数是 0〔公开〕。x402 两周里在 Base 上有近一百万笔交易、约 30 万 USDC 的流水，但它随机抽的 15 个小额收费端点，只算多个付款人的话，两周收入的中位数是 0.0044 USDC〔公开数据，日志抽样〕。

这里有一个不太舒服的结论：在身份问题被 agent 自己解决掉的地方，长出来的往往是一个很小、很封闭的经济；想从里面出来，回到法币或主流稳定币，又得重新经过签名和手续费，最后多半还要过一个要 KYC 的交易所。

要补哪些基础设施，以及为什么难

如果真要让 agent 有一个能干活、能收钱的身份，至少得补上下面几块。好消息是每一块都有人在做，坏消息是每一块都难在技术以外。

一是委托凭证。 这两年有个说法叫 KYA（Know Your Agent），思路是在 KYC 之上多问几句：这个 agent 是谁的，被授权做什么，额度多大，能不能撤销。Sumsub 和 Experian 这类身份服务商都在推，做法几乎一样：把 agent 绑到一个已经核过身份的人或公司上。Elliptic 的说明写得也很坦白：截至 2026 年 10 月，还没有监管机构以 KYA 的名义提出法律要求。

所以 KYA 并不让人退场，它只是把”背后有人”这件事正式化。真正有价值的方向，是让人只做一次 KYC，然后给多个 agent 签发范围有限、可以撤销、能在不同平台出示的授权，而不是每个平台都要求一人一号、本人提交。难点在平台规则：今天的”一人一号”主要是为了防批量造号刷奖励，委托凭证得先说服平台，它不会变成新的造号工具。

二是能带走的信誉。 以太坊上的 ERC-8004（Trustless Agents）提出三个注册表：用 ERC-721 做身份句柄，指向 agent 的登记文件；一个信誉注册表，用来发布和读取反馈；一个验证注册表，让第三方记录核验结果，比如质押者重跑任务、zkML 证明或可信执行环境（TEE）。规范自己也承认，它能保证登记文件和链上身份对得上，却保证不了 agent 声称的能力是真的、无害的；支付也被明确放在范围之外。更现实的问题有两个。第一，反馈谁都能写，批量造号（sybil）刷好评要花多少钱，决定了这份信誉值多少。第二，它按 EVM 链逐条部署，而这个 agent 实际碰到的付款方散在 Stacks、Solana、Lightning 上，信誉跟不过去。

三是签名层的一致。 BIP-322 这样的标准已经定型，难的是每个平台对”到底签哪串字节”的那层实现。AIBTC 的两个 bug 说明，缺的不是新标准，而是公开的测试向量、一致性测试和分得清的错误码。这些活儿很枯燥，很少有人愿意出钱做。

四是收款方的冷启动。 x402 把按次付费塞进了 HTTP：服务端回 402 状态码和报价，客户端带着签好的付款信息重发请求，上链结算可以交给第三方的 facilitator（结算代理）。它解决的是付款方的体验；至于一个零余额的收款方，开户成本和 gas 谁来出，仍由每个付款方各自决定。把”付款方承担收款开户成本”写成默认做法并不难，难的是开户一旦免费，造号也就免费了。

五是法律外壳。 agent 当不了纳税人，那就让一个法律实体来当：一家公司或者一个有法人外壳的组织做一次企业认证，agent 作为它的工具去干活、收款，税表由这个实体来填。这条路今天就走得通，代价是它和”无人”这个目标正好相反：它承认 agent 背后必须有人，只是把人从每一笔交易里挪到了一次性的设置里。对大陆的运营者，前面还要先回答加密资产本身的合规问题。

六是跨链结算。 链抽象、跨链桥都有人在做，但对几美元一单的奖金，任何一次换币或跨链的手续费都可能吃掉一大截，桥本身也是风险。

一个冷静的展望

写到这里，我对”完全无人的 agent 经济”反而没那么着急了。

卡点表里有一行很早写下的修正（B05）：目标从”用户零参与”改成”日常零参与，加一次性的身份、收款和 claim 配置”。六天以后再看，这句话比任何宣传都更接近现实。未来几年，agent 的身份大概率不会是一个独立的法律人格，而是一个真人或一家公司的身份，加上一份范围清楚、随时可以撤销的授权。真正的进步，是把人出场的次数从”每一笔”压到”一次”，把各个平台各自的 KYC 换成一份能复用的凭证，把收款方的开户成本挪到付款方那边。

这个 agent 今天赚到的钱是零。它交出去的那份作业，指出的恰好是一份签名规格里没写清的地方，而它自己在注册和提交时也踩了两次同类的坑。这个巧合挺像一个隐喻：agent 身份的基础设施，眼下最缺的不是宏大的协议，而是一层层把”我是谁、我替谁做事、钱该打到哪”讲清楚、并且双方实现一致的细节。

这条路很长，但至少现在手里有一张地图：48 个卡点，每一个都标着具体的平台、条款和链上记录。它接下来每天跑出来的新东西，我会另开一个栏目记下来。

这个实验每天的进度会更新在赚钱机器夜报。